势并齐云远眺真
凤凰楼上凤来滨
— 《老沈阳十景诗》
  沈阳

我是在读研之前定下去沈阳的计划的。本科时我是一个背包客，后来毕业混迹于职场，我深知工作后难有再去背包旅行的自由，所以我在重新获取上学机会后，给自己定下了“出关出塞”“入藏入海”的旅游计划。这出关便是山海关。因此，我在今年的十一假期，便提前请了公假，从重庆飞往沈阳，开始了背包客的旅行。
沈阳别名沈州、盛京、奉天，因其为关外清朝统治者的原首都，顺治迁北京后定为陪都而出名，因此沈阳是整个东三省的政治、经济、文化中心，这被“九一八”事变蹂躏过后的沈阳古城，绝对是东北的代表。 
从重庆早上6点多起飞的飞机，到了华北平原时已是8点多钟，飞机高度骤降，下面云彩稀薄，我能看到华北平原的广袤田地与不多时而出的崇山峻岭。飞跃北京之外时，我看到了盘卧在青山上的长城，几乎感到这条卧龙在慵懒地目送我从北京到盛京，好似重走了一遍多尔衮返乡归家的路。

 一 旅途之初

到达沈阳是上午9点，住处定在市中心地铁一号线和二号线的交汇站青年大街站附近，名字叫做“懒蜂窝国际青年旅社”。这家店简直可以打满分——四人间的男生寝室干净异常，还有隐约的香气；每个床位都有帘子，床宽1.2米，床边有台，台上有内置台灯，电蚊香也已配好；卫生间和洗澡室分开，洗漱处镜子明亮，干净整洁。店家非常热情，全店都是20岁上下的年轻人，入住的第一晚，便是在大厅内举行的由18个人组成的狼人杀，热闹的氛围不言而喻，给一个人的旅行徒添欢乐。
收拾好房间行李后，我准备开始了今天的沈阳旅行，第一站，要去沈阳故宫。我在旅社的大厅内查地图，这时候一个小哥坐在我面前，很热情地给我打招呼。我看他年龄约二十岁左右，面色蜡黄，身材消瘦，定是常年在外奔波；头发微长，眼睛不大不小，有些微光；上身穿一件淡蓝色的老式布褂，下身穿一条黑色长裤，一双布鞋。我看他打扮有些复古，或许是一枚文艺青年。他告诉我他叫小张，就是沈阳人——我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本地人还住旅社，可能有难言之隐——正打算去逛一逛，看我一个人来旅行，问我愿不愿同往，给我当个导游。我当然双手赞成，背包客的乐趣就在于随时随地可以交朋友，到哪里都有和你同往的人。 二 沈阳故宫

第一站我们便去了沈阳故宫。坐地铁到中街站，这里是CBD商业中心，步行街连通南北，周边有沈阳故宫、张氏帅府、长安寺等大小景点。到这里时刚好是中午时间，小张建议先吃午饭，然后再逛。
我们来到步行街，小张第一个推荐我的就是乳酪味的东北大板，这个九月如火的沈阳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传说中的冰淇淋，也太开心了吧！吃完了这个，小张又带我去吃了“李连贵熏肉大饼”。熏肉大饼是东北的特色小吃，我们每人是两张饼一小份肉，一盘葱丝和一碗蛋花汤。这种大饼卷肉的吃法彻底表达出了东北人的粗犷和豪放，我一个中原汉子吃完这一人份，几乎要撑死过去了。

吃完了饭，小张开始带我逛沈阳故宫。景点门票60元，学生证30，我买完票后见小张已经进门了，可能是本地人无需买票。沈阳故宫是清朝统一东北后，进入山海关前兴建的宫殿群，仿北京故宫而建，但是只有北京紫禁城的十二分之一大小。皇太极在这里建的沈阳故宫，红墙黄瓦，青砖绿树，显示了四百年前的古老艺术。这里在抗日战争时期遭到的破坏较小，文化保护较好，但还是能明显感觉到这里的历史沧桑感。

小张家世居东北，他告诉我，“九一八”事变后，日军占领东北，他们国破家亡。日本人把沈阳故宫内的珍宝洗劫一空——虽然早被军阀们清洗过——都运回了日本，但好的是他们并没有破坏原有建筑，因为沈阳的战事并不激烈，因此城市主体没有遭到太大破坏，“但更多的破坏来自于百姓的身心。”我感觉到了小张对日据时期的无奈和失落，这在爱国的文艺青年中显得尤为突出，也极其难得。 三 张氏帅府博物馆

两个小时的故宫浏览过后，往正南方向走不到一公里，就到了张氏帅府博物馆。小张说这也是沈阳的代表景点，想去的话可以来参观，但没有太大价值。我自幼听闻张学良将军的故事，对他颇有敬意，所以是一定要去的。

张氏帅府很大，景点由帅府、赵一荻故居、沈阳金融博物馆三个部分组成，门票50元，下午4点半后就不再售票。帅府的建筑是中西合璧式，既有四合院，又有仿罗马式建筑。因还未到十一假期，这里的人并不是很多，我们可以慢慢参观。
张作霖与张学良父子，在中国近代史上，既是功臣又是罪首。张作霖的奉系军阀割据一方，与外国势力勾肩搭背，是旧军阀的代表，但是他统一东北，不与日本人同流合污，最终被炸死于皇姑屯，可以说是自保晚节。张学良将军少年英雄，作为少帅的他东北易帜，完成国家统一，但又因判断失误，丢失东北四省（当时还有热河省），使东北人民落入日寇铁蹄之下十四年之久，后又进行“西安事变”，促成全国抗日统一战线的形成，功不可没。瞻仰他们的故居，是应该的。
四 北陵公园

张氏帅府的参观结束后，我和小张一起回到了旅社。他请我吃了东北出名的边城饺子，又要了东北红肠做凉菜。东北的饺子不是随便吓唬人，14块钱一份，一份足有八两！果然东北人饭店的菜份大不是瞎吹的。

旅行社的后街是一条小吃街，各种小吃都有，什么锅包肉、无骨鸡爪、油炸蘑菇等东北口味的小吃一应俱全。但因为我和小张饺子吃太多了，所以没能吃下这些小吃。第二天早上，同样是这个小吃街，全部变成了北方的早市，豆浆油条豆腐脑，吃起来另是一个味。
清晨一大早，我和小张吃完早饭，又开始了新的旅程。小张说早上适合去看花，于是带我到了北陵公园。
北陵又称“昭陵”，是清朝第一任皇帝皇太极和孝端皇后的陵墓。北陵公园分为公园和陵园两个部分，公园门票只要6元，如果要参观陵园则是50元。公园占地非常大，有两个湖，湖上有玉带桥，湖中可以划船。
进公园门往东走约一公里，有一个主题花园——向日葵花海。这里大约有十亩地的向日葵，种类不一，有大有小，或满或残，但都向阳明媚。沈阳的天气极好，阳光普照下这些向日葵更是绰约，婷婷立于青草之内，却是向阳的微笑。许多人在这里拍照留念，我提议和小张留一张合影，他却拒绝了，说不愿意留在任何影像中。他告诉我，小时候他们家在农村，也有这片花海一样大的田地，夏天一到，悠悠麦田，他们坐在秋千上，遥望远方。只可惜现在都已经没有了。

陵园不是很大，但透露着年代感。日本人同样对中国帝王较为敬重，并未对陵园大肆破坏。这里还可以见证清代工匠的高超技术与艺术的超前审美，女墙的垛口，牌坊的青砖，都有着不一样的韵味，这种味道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文化底蕴。 
五 “九一八”历史博物馆

“九一八”历史博物馆位于沈阳大学以北不远，因其不通地铁，要坐公交车去。该馆参观免费，但是需要在下午4点前进馆，5点就会关门。我同小张来到这里，他向我滔滔不绝，一会儿讲解博物馆的建造，一会儿又讲解当年的那段历史。博物馆进门即是瞩目的“九一八”日历雕塑，日历外形的雕塑上弹孔极其明显，显示了当年东北的满目疮痍。博物馆广场内树立着清朝“尧山将军抗倭纪念功碑”，而日据时期的日本石碑则被挖倒放在一边——这里对日本倭寇的仇视不言而喻。博物馆的造型是长舟型，基本都在地下，类似于南京的“南京大屠杀”纪念馆，虽没有后者宏大，但也足以见其精工。

1931年的9月18日，柳条湖畔的铁路被日军炸毁，日军诬称中国所为炮轰北大营，东北军不战而退出沈阳城，六个月后，东北全境落入日寇之手——这就是所谓的“九一八”事变。历史上，“九一八”事变被称为东方反法西斯战争的开端，同时也是中国抗日战争的开始。
其实历史书上的这些轻描淡写都不足以概括这个事件的真正含义，因为它对东北人民的心中造成的影响是无法衡量的。正如此时眼睛湿润的小张，在进到展厅的第一间房里时，便已经泪目了：这是一间宽阔的大厅，地板是透亮的纯黑色，四周的墙壁雪白晶莹凸出在外，厅中间有一座类似金字塔的台子，上面用汉、英、日等语言刻着和平碑文。这个大厅的名字叫做“白山黑水”，象征着整个东北。而在此厅之后，就将揭示东北人民在十四年里的苦难。

小张带我继续参观。他对这里很熟，但是此刻看着历史的他却不像在张氏帅府时的那般义愤填膺，而是异常地平静。博物馆里展示了当年事件的来龙去脉：当年的日本为了完成对中国的侵略，转移国内矛盾，发动了对东北的侵略，为了减少国人的抵抗，他们扶植了旧帝溥仪成立“满洲国”，将东北划为十个省，任命日本人管理中国人，徒添日本人的暴行。
事实上，全国的抗日战争打响后，中国的大多数城市都在战争中几易其手：或是日占，或是汪伪占，或是国共两党失而复得，各有数年而已。但沈阳乃至东北全境，却落于日寇手中十四年之久。十四年啊！足以成长了一代人！在这十四年里，他们把东北的粮食、矿产和劳动力运回日本，为了防止农民叛乱，而实行了屯社集中制度，使良田荒废。男人被用作苦工供有钱人驱使，女人被卖为娼妓供日本人玩乐，儿童则被强行要求学日语、穿日服，进行洗脑的奴化教育。我在这个博物馆中，见到了比任何教科书和博物馆中都多的头颅照片——日本人只要愿意，便任意砍下中国人的头颅悬挂示警。

小张看到这些后默然不语，他十分平静，眼中却没有了神韵。 “这里是对‘七三一部队’的讲解。”小张对我说。“哦，原来这里就是那个研究细菌战的部队。”我应和道。“这堵墙后面也有内容。”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朝一堵破墙看去，里面是模仿的一间“七三一部队”的实验室，室中阴森可怖，有各种化学器械，三个身着白大褂的军人拿着注射器，围站在床边，床上躺着已经死去的、他们做活体实验用的中国人。我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人，年龄约二十岁左右，面色蜡黄，身材消瘦，头发微长，上身穿一件淡蓝色的老式布褂，下身穿一条黑色长裤，一双布鞋……这不是小张吗！
我瞪大了眼睛看向小张，只见他冲我点了点头，边说话边朝我走来：
“我在十七岁那年被日本人抓来做实验，关在实验室中一年，十八岁时死在了手术台上。”
他的身子越来越淡。
“他们给我注射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细菌，但是非常痛苦。我死的时候好像每一寸肌肤被放在油锅上煎了一遍一样。”
我开始瞠目结舌。
“我被抓的那年，日本人杀了我父亲，掳走了我妹妹，只有我和我娘被抓来做了实验。我是农村人，小时候梦想进城，但是进了一趟城，就再也没出去过。”
小张穿过了墙，走进了实验室。
“谢谢你，这两天很开心。”说完，小张躺到了手术台上，和台上的那具蜡像融为一体。
 六 旅途后记

我醒来时睡在沈阳市中心的星巴克，这是在游玩疲乏的昏睡中做了一个梦。睡眼惺忪时，出于对“九一八”博物馆参观后的感慨，我写下了一首《江城子》来纪念对他们的缅怀：
“柳条湖畔一路间，残阳烈，指奉天。刀斫斧砍，赤血残天颜。忽见眼前昨日事，毁坟冢，烂河山。
常思国难苦忆先，十四载，复又怜。人生如梦，耆老望儿年:愿有青风逐田里，烦恼事，付秋千。”
东北十四年的苦难，要用七十年的和平来抚慰；而如今沈阳的梦，也正向北陵公园的向日葵花一样，虽形态不一，杂草丛生，却依然昂首向阳。
己亥年九月十七孟子小昂记2019.10.15
END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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