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|张承恩
图|网络
（侵删）

1
李明天带一只猫住在柳河口有半年了。
他进去王木匠那屋时还被张老二坑了300块钱，李明天心里知道柳河口的房子不要钱。
是因为一年夏天发大水，一个下游村子的人夜里都被冲走了，人和牲口都漂到了松花江上。这里又偏又荒，村外的路只有市郊小巴经过，政府不给这里房子拆迁，就留给了后来的迁移人口，对面几十亩高过头的玉米地沦为公家的，不许人打理。
这里的玉米地又广又密，遮天蔽日，包庇了一个个的难言之隐。
李明天人又高又瘦，东北的冰天雪地里，唯独他看着尤为病态，就像个被冻透了、一掰就折的苞米杆子。
李明天大专毕业，在车间里操作不当，钢铁大件掉下来把人家腿砸断了，送医院的路上人就快不行了，跟大伙说要回家取钱，结果带上猫和家当跑路了。
大专里他暗恋的漂亮女人就在这里，叫何妮。
何妮毕业时骗了一个社会混混20万的彩礼钱，李明天那会儿在汽车站门口发小卡片时碰见了何妮，何妮油滑，夸他是学校里最温柔的男生，等两人以后见面好好叙旧。
何妮也是他的奔头。
他在这沉默寡言的过了大半年，没有工作，就靠在张老二的修车铺里给别人修摩托车讨口饭。
久而久之大家看他从不出村务工，听到警铃就惊弓之鸟的样子，背地里讲究他，说他以前八成是吸白粉的。
他心里虚的很，不敢吭声。张老二便借机欺负他，喊他帮忙去猪圈喂猪，喂了没两天，就使坏说猪没了一只，要报警，张明天吓坏。
“我早上刚来不知道猪哪去了，你别报警别报警！”
张老二认定了他有见不得人的事，说 ：“不是你是谁？你要是不赔我你就等着吃官司吧！”
“我哪里有钱赔你，我在你这上工一个月你才给我拿200块，二哥你别嚷，咱们好好商量。”
“我这儿的饭菜不如牢饭香，你乖乖的从今天起不拿工钱白给我干活，自然啥都好说”
李明天想杀人，想把这些踩踏他的人挨个捅上刀！
2
猫是他唯一的伙伴。
冬至要到了，这个能把人骨头冻碎的寒冬让成日里忍气吞声的他更加难熬，他怕他成了卖火柴的小女孩，被人把他和他的猫扔到玉米地做肥料。
他的房间是隔壁王木匠分给他的偏房。
木匠人又高又大，可怜被吸毒的老婆传染上梅毒，铺底下压着的几万块身家也被兜走了。他人工作在乡里，即使回来也会图省钱晚上坐黑车，赶着半夜才到家，他婆娘的事传来传去房子便没人敢住，剩给了李明天这个受窝囊气的。
李明天这屋有十几平米大，没有烧火的土炕，自己钉了个空心的铁架床，生锈的铁皮上，锈渍像红色弯曲的蜈蚣，爬满他周围。
他躺在早被自己一个夏秋给“包了浆”的军绿色被褥里，猫跳上来往他怀里缩，猫身上又沾了玉米蕊，李明天知道这家伙迟早会因为去别人家玉米墩里拉屎被打死，可猫听不懂人话，还好这群人说的也不是人话。
“死人啦！死人啦！”
“晚上可把门窗锁好了，隔壁村有女人被奸杀了，咦~婆婆儿子都没脸认，大冬天的坦胸露乳，搞死扔在村前面苞米地里了。”
一群女人坐在修车铺前凳子上七嘴八舌，李明天拿着铁扳手心里想着，不知道那个腿断的工友是死是活，如果他没逃，不知道监狱的饭菜是不是真比这里香。
“明天？忙好了把楼上音响帮我看看好么？上个月才买的早上就不响了。”
是何妮。李明天闻声抬头 ：“啊，好。” 李明天心里又喜又慌，没有谁的声音能这样好听了，还有他家的猫。
猫是他唯一的伙伴，何妮是他唯一的指望，在柳河口苟且下去的指望。
何妮住在修车铺楼上的单间，晚上给这里看店。李明天知道何妮爱穿丝袜，他上学时候就喜欢偷看。
何妮总是撅着套丝袜的屁股来锁大门，李明天每天都在等何妮转身回去那段路，这个时候他可以把眼睛当猫爪子一样暴力的抓向何妮的屁股，每当想到这就大胆起来，喘着粗气想让何妮吸走他的魂。
李明天佯装老实，站在何妮门口敲了敲门，门没上锁开了个小缝，李明天眼睛夹在缝儿里看屋里的动静，不一会何妮踩着拖鞋走进了李明天的视线里。
后面还跟着正提裤子的张老二。
李明天一时胃里翻江倒海，捂住嘴下楼径直跑回家了。
倒在床上天旋地转，他恨透了张老二那个王八蛋，他想用老鼠药毒死那对狗男女，又怕警察找上门来东窗事发，可自己就眼睁睁看着何妮被玷污。
李明天肯定张老二就是那个杀人犯！他想好了等警察抓住这个狗日的，他就冲上去拿铁锹劈开张老二的脑袋！

3
“妮子你听我说，你别跑，你别跑，我喜欢你妮子！” 李明天一把抓住奔跑的何妮，把她按在墙上，何妮不挣扎，手臂搭上李明天的双肩，凉凉的手掐住他的喉咙，依旧妩媚盯着李明天，李明天撅起嘴用力撞上去。
“嘣！”
被床上铁栏杆磕醒的李明天愤怒不已，他恨何妮背叛了他，：“贱人！贱人！”
何妮像铁床上的红蜈蚣缠住他的胃，这次把他由里到外啃成了行尸走肉。
猫跳到他身边，李明天心疼猫的腿怎么跛了？肯定是被人家逮到给打了。人不中用，猫也跟着遭殃。
一早，李明天带着瘸腿的猫来到村诊所，手受伤的王木匠也在里面坐着。
“又出事啦！前天才回家的那个大学生，今天发现的时候，头发都给捋下来半片呢，躺在苞米地里血淋淋的，她爹妈都哭断气了。” 两个小护士围在一起聊起隔壁村的奸杀案。
“你说会是谁啊，已经死了第二个人了，力气真大。”
李明天听的入神，被两个小护士眼睛给撞上 ：“反正不是他那样的。”
“怂包。”
李明天不争辩，看了看木匠， “王哥，你手咋了，肿这么一大片。” 王木匠两根手指甲盖掀翻了，肿的又黑又紫，指头上凝住的血痂死死夹了根棉线，看的揪心。
“不碍事不碍事，别盯着看了。” 木匠说完，揣了瓶红药水离开了。
李明天回想起这自己半年过的已经形同猪狗，任人宰割。如今知道何妮是一个千人骑万人跨的骚浪坯子，如果时间倒流，宁愿那天被砸断双腿的是他。
他也想拿起杀人放火的活儿，反杀这个不吐骨头的柳河口。
李明天抱起猫往家走，碰上了修车铺前张老二那张挖苦脸：“店里的活忙都忙不完你跑哪去了？我知道你为什么跑出去，嘿嘿。”
“你家猫老往别人家苞米墩上拉屎，今天你给我吃了，不然我现在叫人打死它。”张老二站在修车铺对着李明天大嚷。
“我相好的也想看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枚手榴弹怼进了李明天的喉咙，他瘦削的脸上憋的涨红，抱着猫半晌张不开嘴。张老二抬手“啪”，一巴掌落在李明天的后脖颈，千斤顶一样将他压倒，跪在地上。
他抓起猫，心想着“你可别恨我啊猫，我也是逼不得已”，重重地向地面砸去 ：“我去你妈的！” 重伤的猫疯了似得跳上房顶逃走了。
“好了好了，一个畜生不通人性，事情过了就算了吧，大家都回去吃饭吧，散了吧散了吧。”
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、无辜的人站在青天白日下见证了一场闹剧，又无辜的走向四面八方。
何妮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明天，风轻云淡。
李明天回到家，猫并没有如期在门口等着。回到屋，一个人趴在桌上耸着肩哭起来。他想着那只猫从他才打工就养着，什么香的都没吃过，平时里被人撵，今天又被逼着挨打，真是恨透了自己。
李明天坐在板凳上双手对着空气不停的挥打 ：“为什么？！为什么？！是不是要我的命啊！给你们给你们！”
李明天心里想着破罐子破摔，早晚在张老二的轮胎上扎钉子，路上打滑摔死他个杂种！这些看热闹的一个也不放过，去挨个找你们的把柄，让你们求我叫爷爷！
李明天恨这里的每一个人让他跪着，永远站不起来。
4
冬至。
猫依然没回来，李明天担心猫冻死在外面，去垃圾坑扯了一条别人扔的军被放在门口。
他已经不去张老二那帮忙了，揣着自己剩600多块准备等猫回来带它去别的地方安家。
他相信等猫回来，他俩就可以离开这片被死气沉沉的玉米杆包围的地方，开始新的生活。
晚上李明天实在担心，穿上大衣棉裤出了门。
深更半夜，天寒地冻，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，只有村口的大灯明晃晃，挨家挨户都是黑漆漆一片，路上积雪有棉鞋底那么厚，每走一步都会“嘎吱”作响。
寒夜里的风雪是席卷残骸的扫地僧，刺痛与寒冷袭击每一处暴露的皮肤，无处可逃。
李明天一路寻找猫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口，仍然不见猫的身影，心想这猫不会窜到这片人高的苞米地了吧，李明天犹犹豫豫还是决定回家去了。
“嘎吱”
李明天一怔，什么声？，转身看向这片玉米地，向前走了一步“嘎吱”
“嘎吱、嘎吱”几个苞米杆子晃了晃
李明天大脑轰然爆炸，头皮有一万只蚂蚁在爬。心想里面竟然藏着人！李明天装模作样，准备打道回府，毕竟他骨瘦嶙峋还是好自为之。
“明天！”
女人的惨叫声像劈开这片枯槁的斧子
是何妮！
“他妈的臭婊子！”
只瞧一个一米八五有余、身型魁梧的男人从苞米地里拖着何妮的头发窜出来！
是王木匠！
李明天见状要跑，木匠一把将发疯呐喊的何妮横起扔向李明天，两个人重重地跌倒在雪地里，木匠像个野人一样提起何妮的衣领抡向一座木桩搭起的三角塔，何妮倒地不起。
李明天挣扎着站起来，被木匠一拳打倒，骑坐在他身上，李明天手无缚鸡之力，被压制的根本不能动弹，任由被打的口鼻喷血。
木匠长舒一口气 ：“这个女的有疱疹，你倒了血霉被这个烂货拉下水，对不起了李兄弟。” 从怀里拔出一把10公分的短柄菜刀，准备向李明天劈去。
反杀记
5
“喵！”
李明天的猫从木桩一跃而下，跳在李天明身上，伸开爪子向菜刀扑去，木匠见状没有停手，将猫下巴一刀劈开两节，猫脖子喷着血又向他扑来，木匠一手抓住李明天的双手，一手举起菜刀，像钉钉子一样朝猫咪刺了下去。
猫被菜刀穿透，钉在雪地里，不断哀嚎。
李明天挣脱开了一只手趁他没拔出刀时，竖起两只手指狠狠戳进了木匠的眼睛里。
木匠惨叫，失去了方向，自己痛喊着跌进了结冰的水沟里。
李明天鼻青脸肿的坐在地上，猫的血慢慢延到他的脚边。
他像个幽灵，被柳河口的人逼死一次又一次。可他的猫不是。
被他抱起的猫还在抽搐，喉咙处的血已经被冰雪凝结，像是一枚红色的勋章，标志着这只小英雄。
“你，你5天没吃饭了，死时候肚子都是瘪的，这么冷的地方我连被子都没带来。我是个废物，我，我，我对不起你。” 李明天解开自己的衣服，把猫的尸体捂在怀里。
何妮走过来抱住李明天 ：“明天，你真是我的大英雄！你，你是个好人，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！你是大善人！”
何妮狠狠的亲了一口李明天，嘴挨着耳朵说 ：“明天，我心里一直有你！我天天晚上想着你！你别往外讲我有脏病，都是张老二过给我的，他那没救了挨不过明年就得死，你听见没，我还得抬头过日子，你答应我，我跟你保证，冬天冷我给你暖被窝！”
猫的尸体已经冷了，李明天永远走不出柳河口。
按住何妮的头，从右到左，一刀割开她的喉管。
拖着喊不出声的何妮进了苞米地，扒下她的棉袄，裹住了怀里的猫。
他露出满嘴是血的牙 ：“你给我家猫暖被窝吧，我去自首。”
何妮哀求无用，被遗弃冻死。
李明天把猫埋在了上游村的河边，祝它投胎到别的人家能吃鱼。
那是唯一个他不再跪着的夜晚，他徒步穿过那片寒冷、凶恶的藏身之所，这片遮天蔽日的养痈之地被火炬，隐匿了他曾经不敢面对的东西，今晚统统献给他！
贼窝终遭反杀，他一并同归于尽，火光里李明天终获明天。
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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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瞎了一只眼，是我心中的长明灯
我这么普通，也不知道对错